04. MBSE: the Unfinished Journey
Model-Based Systems Engineering 二十年的实践留下了昂贵的模型仓库、不可执行的 SysML 图与专有工具锁定。本文剖析其治理理性缺血,并指向 EaC 作为出路。
摘要
Model-Based Systems Engineering(MBSE)曾被寄望于用统一模型终结专业壁垒,但二十年的实践留下的是昂贵的模型仓库、不可执行的 SysML 图、专有工具锁定,以及大量"为了建模而建模"的组织仪式。本文认为,MBSE 的挫折远非执行懈怠,而是一场治理理性的缺血:它试图用静态模型替代可计算、可追责的代码,却又始终没有回答那个更根本的问题——谁有权力定义"规格",谁用能力担保"合规",谁以刚性代价承担"失败"?
本文分三个层次剖析这一困境。第一层是技术:SysML 有语法无运行时、模型与实现断裂、工具锁定下的格式税,以及 SysML v2 虽向文本靠拢却仍是一次未完成的跳跃。第二层是产业制度:通过建筑业的"僭主制"与汽车业的"仁慈独裁者"作为比较案例,揭示 MBSE 困境在产业尺度上的同构镜像——权力与能力的断裂,导致没有人愿意为可以被自动验证、违约即遭追责的可执行规格埋单。第三层是出路:对照半导体产业通过寡头互赖与可执行契约达成的 Engineering as Code 制度,提出 MBSE 必须自我升格为一场改变权力与能力关系的社会构造运动。
MBSE 的未完成之路,不是等待一个更好的建模语言,而是必须回答:当规格成为可执行的判据,谁来背书、谁去验证、谁为失效支付代价。
1 承诺:从文档危机到模型救世
复杂系统的传统工程文档正在崩塌。一架现代飞机的需求、接口、状态机、安全分析散布在数万份 Word、Excel、PDF 中,彼此引用如蛛网,变更传递靠邮件和会议。任何一次设计修改都可能引发连锁追溯噩梦。
MBSE 的愿景与此高度同构:用统一的系统模型取代文档。模型是结构化的、可视化的、可追溯的。SysML 提供了需求图、用例图、活动图、状态机图、内部块图、参数图……理论上,系统的所有关键信息都可以被编码进同一个模型,一处修改、处处联动。这正是 EaC 所倡导的方向——把工程知识从非结构化的自然语言文档,迁移到可计算、可协作的形式化媒介中 [1]。
然而,实践却走上了岔路。
2 现实:模型作为新的官僚体制
2.1 一门无法运行的语言
SysML 最大的悖论在于:它有语法,却没有运行时。
C 语言可以被编译成机器码,Python 可以被解释执行,SystemVerilog 可以被仿真器运行。但 SysML 图——即便画得再标准——本质上仍然是静态描述。你可以检查它是否遵循了 SysML 规范,却无法让它"跑起来"以验证系统行为是否满足需求。
这导致一个致命后果:SysML 中的规格无法成为"判据"。一个状态机图画得对不对,最终还是要靠人眼去审,或者靠下游实现后的测试去间接验证。所谓"早期验证"仍然依赖于人类法官的审查会。这直接违背了 EaC 的核心原则:工程规格必须是可执行的,才能将"需求是否被满足"变成 CI 流水线的自动判据 [1]。
2.2 模型与实现的断裂
MBSE 的另一个承诺是"从需求到实现的完整追溯"。实践中,这个追溯链在模型边界处断裂。
系统工程师在 SysML 工具中绘制架构、定义接口和功能分配;机械、电子、软件工程师则各自在 CAD、EDA、IDE 中工作。模型不是他们的真源,他们也不会从模型直接生成可交付物。久而久之,模型成为设计阶段的一次性仪式,而实现端的真实设计意图保存在各自的专业工具链中。
当产品进入迭代,实现端的变更是真实的、紧迫的、有商业压力的;而模型更新是缓慢的、可选的、常常被视为额外负担。久而久之,模型与实际产品分道扬镳,成为昂贵的数字遗迹。
2.3 工具锁定与格式税
MBSE 工具——如 MagicDraw、Rhapsody、Capella——通常以专有格式存储模型。这些格式不是开放文本,无法被通用 diff、merge、lint 工具处理。团队无法像审查代码那样审查模型变更,无法像管理 Git 仓库那样管理模型版本。
这与 BIM 的 Revit 中央文件问题同构:真理之源被锁在厂商的专有数据库中。协作不再是"克隆仓库、创建分支、提交 PR",而是"谁检出了哪个包、模型是否同步、导出导入有没有丢信息"。模型本应消除的格式税,以新的形式卷土重来。这直接破坏了 EaC 的支柱之一:文本优先的真源与 Git 工作流 [1]。
2.4 SysML v2:未完成的跳跃
MBSE 社区并非没有意识到上述问题。SysML v2 的出现,本身就是对 v1 缺陷的一次系统性反思:它引入了一套基于 KERML 的文本语法,试图将语言规范与工具实现解耦,并提供标准化的 API 和数据交换格式。方向正确,SysML v2 隐约看见了 Engineering as Code 的轮廓。
但它仍然是一次未完成的跳跃。
首先,它本质上仍是一门建模语言,而非编程语言。它可以精确描述结构、接口和约束,却无法像代码那样被普遍执行。一个状态机、一条需求断言、一个接口契约,在 SysML v2 中仍然主要是"被阅读和被分析"的对象,而不是"被运行和验证"的对象。
其次,它承袭了 MBSE 的图优先文化。文本语法虽然存在,但多数工程师和工具仍然以图形视图为主要交互界面。文本沦为图形的序列化备份,而不是治理流程的第一公民。只要图形仍然是工作的中心,Git 工作流、CI/CD 就很难真正嵌入。
再次,生态成熟度严重不足。SysML v2 的工具链、培训体系、社区实践都还在早期。大量组织刚刚在 SysML v1 和配套工具上完成投资和人员培训,迁移成本极高。即便 v2 在技术上更优越,它也可能像许多更好的标准一样,被困在采纳曲线的谷底。
SysML v2 证明了社区意识到必须向 EaC 靠拢,却尚未完成那一跳。真正的跳跃不是"让模型更像文本",而是"让工程规格成为可执行、可版本化、可被 CI 强制执行的代码"。
3 疤痕组织:方法论层面的路径依赖
MBSE 的挫折在行业内部留下了一层疤痕组织——不是一次性的失败,而是一套被内化为"正常"的补偿机制。
- 模型审查会取代了真正的验证。 因为模型不可执行,组织发明了越来越多的"模型走查"仪式。资深专家围坐在投影前逐图审查,把本应由机器完成的工作重新变成人肉过程。
- 建模团队与实现团队的双轨制。 组织设立了专门的"系统建模工程师"岗位,与实现团队平行运作。这种分工让模型更精致,也让模型更远离真实工程。
- 工具投资形成的沉没成本壁垒。 一旦购买了昂贵的 MBSE 工具许可证并培训了人员,组织就被锁定。即使模型效果不佳,也很难承认失败并切换路线。
- 对"可视化"的过度崇拜。 MBSE 强调框图之美,但复杂系统的真源往往藏在参数、约束、断言和测试用例中。漂亮的图掩盖了不可计算的知识。
这些疤痕组织共同说明:MBSE 没有完成它许诺的范式转换,而是把旧范式的文档官僚制,搬进了新范式的模型仓库。
4 更深层的溃败:产业结构的"制度真空"
上述技术缺陷只是表征。MBSE 的真正困境,在于它不自觉地假设了这样一种组织模式:一个单一的、全能的中心能够定义一切规格,而其他参与者会忠实地按模型执行。这一假设在绝大多数工程领域都不成立,甚至正是问题的根源。
4.1 建筑业的"僭主制":权力与能力的断裂
建筑行业呈现一种"僭主制"格局:拥有权力的人不具备工程能力,而拥有能力的人毫无话语权。
业主的建设行为是脉冲式的、高度外包的,根本没有动力去积累专业知识;设计费占比极小,无法控制实现过程;施工方掌握最精确的建造数据,却依赖多层级"委托式指挥",信息链层层断裂;末端劳务高度非正规化,连参与沟通的能力都受限。
这样一条权力与能力截然割裂的产业链,根本不可能生长出类似半导体业的可计算接口契约。设计模型沦为各方免责的仪式,而不是可追责的法律凭据。BIM 推行遇阻的根源正在于此:不是技术不成熟,而是没有人愿意为一份可以被自动验证、违约即遭追责的"可执行规格"埋单。
4.2 汽车业的"仁慈独裁者":权力吞噬能力的恶果
汽车行业似乎提供了一个反例:主机厂极为强势,深度掌控动力总成等核心技术,像一个仁慈而全能的独裁者。这种高度垂直整合的模式,在过去技术路线稳定时效率卓著。
可一旦面临锂电池、电机、高压架构、域控制器等颠覆性模块,曾经的优势便逆转为僵硬的重负。子系统过度定制、紧密耦合,任何外部冲击都会引发整车"整体震动"——传统巨头挣扎转型,连特斯拉这样的新贵也在 4680 电池、Cybertruck 量产上延期,在智能座舱的迭代速度上落后。
原因无它:仁慈独裁者模式下,系统耦合被推向极致,缺少类似 Fabless-Foundry 分离后的模块化解耦。主机厂的权力遮蔽了它在新领域的能力不足,同时压制了供应商成为独立能力寡头的可能。当技术范式发生跃迁,独裁者无法快速吸纳外部的卓越能力,而原本被压制的供应商又没有足够的权力去反推整车架构的更新。
作为对比,半导体产业在同一时期经历了 EUV 光刻、FinFET 到 GAA 的器件革命、Chiplet 与先进封装(CoWoS、HBM)、背面供电、硅光工艺集成,乃至功率半导体的金刚石衬底探索;与此同时,工艺-芯片-推理 Infra-模型架构的 DTCO 链条也在多条战线上同时推进。挑战之密集、范式跃迁之频繁,远超汽车产业。但半导体并未被这些冲击压垮——恰恰相反,它仍然是全球进步速度最快的工业领域。原因正在于,寡头互赖与可执行契约的解耦机制,让每一个技术冲击都能被限定在对应模块内消化,而不必引发整条产业链的"整体震动"。
4.3 半导体为什么成功:寡头互赖与刚性 Sign-off
半导体产业的实践提供了最清晰的参照。在 Fabless-Foundry 分工模式下,没有任何一方是绝对的独裁者。台积电、新思、Cadence、高通、ARM——它们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的寡头,彼此互相需要却又互相锁定。
代工厂的 PDK 必须被 EDA 工具广泛支持,EDA 工具必须通过代工厂的认证,设计公司则希望工具与工艺多样化以避免被单一绑定。这种均势迫使它们将接口固化为可计算的、有法律刚性的契约——PDK、设计规则、Sign-off 流程——任何一方若歪曲输入或掩饰问题,都会在代码化的证据链中暴露,并承担商业上的毁灭性代价 [2]。
这正是 MBSE 所缺失的。MBSE 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"PDK 时刻":它没有在产业链的各个专业玩家之间建立起一套可执行、可验证、且与责任绑定的接口标准。系统模型更多地是向上游(如政府、军方)交付的"象征性文件",而不是向下游和同级传递的"可执行法律"。
5 本可更好的路径:MBSE as Code
因此,重新想象 MBSE,不能只停留在"模型本身是否 as Code",而必须从技术实践和产业治理两个层面同时发力。
5.1 技术层面的 EaC 实践
在工具与方法层面,MBSE 应当朝以下方向迈进:
文本优先的系统描述。 系统架构不再以专有模型文件为真源,而以开放文本格式——如 DSL、声明式配置、可执行规格脚本——为真源。图可以从文本生成,但文本才是不可篡改的底层。
可执行的规格与接口契约。 需求不是图中的条目,而是可自动运行的断言。接口不是框之间的连线,而是带有类型、前置条件、后置条件、协议状态机的形式化契约。状态机不是画出来的,而是可以被模型检查器或仿真器执行的代码。
Git 工作流与 PR 评审。 所有系统资产纳入 Git 仓库。变更以分支和 PR 进行,评审人在 diff 中审查接口变化、需求影响和验证结果。建模不再是独立团队的专职,而是每个工程师的日常协作行为。
CI/CD 中的分层验证。 每次提交触发静态检查、接口兼容性检查、模型仿真、需求覆盖度分析。昂贵的高保真仿真保留在夜间或发布节点运行。验证结果成为合并的硬门槛。
模型作为代码的投影。 SysML 图、架构视图、追溯矩阵不是真理之源,而是从代码化规格自动生成的产物。就像软件工程中的文档从代码注释和类型定义生成一样,所有工程视图从可执行规格生成。
这是克服当前模型官僚制的必要技术步骤——SysML v2 已经迈出了第一步,但还远远不够。
5.2 制度层面的 EaC 构建
但仅有技术更迭,无异于在僭主制或独裁者模式下引入更新款的绘图软件。要避免重蹈建筑与汽车的覆辙,MBSE 必须自我升格为一场社会构造运动:
培育或识别能力寡头。 将当前庞大的系统拆解为若干具备对等专业能力的模块供应者,让它们之间形成相互审查、彼此锁定的结构。例如在航空领域,推动发动机、航电、飞控等领域的供应商形成独立的、基于形式化规格的交付能力,而不是由单一集成商包揽所有关键定义。
建立刚性 Sign-off 节点。 将系统模型的评审节点改造为具有商业法律责任的签核仪式。每一次接口变更、需求分配下调,都必须附带自动化验证的结果和可追溯的签名,使"模型走查"从主要判据退化为辅助手段。
引入外部锚点。 在没有自然寡头互赖的领域(如建筑),需要政府、保险联盟或超大型业主联合体充当"制度基础设施"的建设者,强制推行开放、可执行的数字交付标准,并赋予其合规刚性。新加坡的 ACCC 强制审批正是此类尝试的先声。
5.3 解耦的艺术:让权力与能力重新对齐
实质上,EaC 的哲学核心是"用可计算契约实现解耦" [1]。在半导体中,代工厂不必知道芯片如何设计,设计方不必亲手操作光刻机,只要严格遵循 PDK 和 Sign-off 契约,黑盒两端便可自由创新。
MBSE 若想成功,也必须致力于在机械、电子、软件、人因等学科之间,在主机厂与供应商之间,在业主与设计-施工联合体之间,建立类似的可执行接口契约。这意味着主动肢解过度的垂直整合,让能力重新回到其最擅长的地方,并赋予其相匹配的权力与责任——而这,远不止是建模工具的改进,而是一场产业政治的重构。
6 结论:MBSE 是 EaC 的未完成之路
MBSE 的未完成之旅,不仅昭示了"模型"如果不能达到"代码"的治理标准就会沦为新的官僚体制,更暴露出大多数传统工程领域在治理理性上的匮乏。
建筑业的僭主制让模型沦为摆设,汽车业的仁慈独裁者让系统僵化成铁板,而半导体业用寡头互赖与可计算契约闯出了一条生路 [2]。
Engineering as Code 不是 MBSE 的升级版,而是 MBSE 本应该成为的样子——不只是工程师手中的一门技术,更是重塑产业权力结构与责任法则的制度纲领。完成这一旅程,意味着我们必须停止追问"有没有更好的建模语言",开始逼问"谁负责为这段规格背书,谁有能力验证它,谁又会为它的失效支付代价"。
只有当 MBSE 真正把自己活成那场迟来的制度革命,它才能从"未完成"的遗憾,变成"刚刚开始"的希望。
参考文献
[1] 《Engineering as Code: a General Method to Manage Complexity》,本系列第一篇。
[2] 《Silicon as Code: the Oligarchs' Waltz》,本系列第三篇。